2012-02-26

    《中国企业家》原稿 男爵离场——终点还是开端?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marongrong-logs/194793986.html

     

    /马戎戎

     

        初春。

    将于43举行的“尤伦斯重要当代中国艺术收藏:破晓─当代中国艺术的追本溯源”晚间拍卖会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在中国艺术界掀起了波澜。与此同时,在接受美国的《艺术新闻报》采访时,尤伦斯提到了他的出售计划:“我的梦想是能够将我的这些藏品当作一个完整的整体卖出去,但它们数量巨大,全部买下花费的金钱太多,只好通过分批出售的方式。”

    在这次访谈中,尤伦斯还提到,他或许会改变收藏方向——“不能总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结合苏富比的消息,这一行动很快被读解为“尤伦斯退出中国”。

    对于这个消息,站在不同立场的人,给于了不同方向的解读。

    阴谋论者开始怀疑他当初开设艺术中心就是为了炒作藏品,权力论者则乐观地说这表明西方藏家争夺中国艺术话语权的努力已经失败,批判论者则声称尤伦斯男爵已经对中国当代艺术失望透顶——以致尤伦斯和UCCA在采访中,一再强调,他还在继续收藏中国年轻艺术家的作品,而且他目前正尝试给艺术中心引入更多的赞助者担任董事,从而延续它的存在。

    无论从藏品的质量,数量还是价格来看,这次拍卖,在中国当代艺术历史中都算得上一一件大事。106件收藏,拍卖总估价高达11.3亿港元,其中包括张晓刚的《生生息息之爱》、张培力的《X系列3号》及王广义的《毛泽东:P2》。这些人,如今,都已是中国当代艺术界的“艺术明星”。

    然而最大的明星,还是藏家尤伦斯本人。

    对于中国当代艺术圈来说,这名已年届77岁的比利时人和他在798建立的UCCA中心,无疑已经是一种文化标志。谁进入了这个系统,就意味着,谁在中国当代艺术圈的权力体系中,已经占有了一席之地。

    而这,未必是尤伦斯本人的初衷。

    不论后来者和圈外人如何做阐释和读解,尤伦斯最初进入中国,毫无疑问是抱着一定的激情和理想的。

    第一批参与UCCA建馆的人中,无论是艺术家费大为,还是策展人方蕾,都会提到“梦想和激情”。2002年,方蕾协助尤伦斯从七星集团手中以极低价格拿下目前UCCA所在的这块地时,甚至连张名片都没有。而费大为则记得,2002 年尤伦斯刚提出和费大为合作时,甚至曾提到过希望做最好的中国当代艺术收藏,并把这个收藏封存20 年,之后捐赠给中国政府。

    而回看当年的采访,那时的尤伦斯,曾多次表示:“对我们来说,收藏是一种激情。正是出于对中国艺术的热爱,我们收藏了中国历代不同领域的艺术作品2000余件,其中当代艺术占到了80%。在中国和全球各地促进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是我们的一大梦想,我们希望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不仅是所有人了解当代艺术的一个窗口,更是所有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最热衷的艺术乐土之一。”

    早期的尤伦斯先生,无论是在国内和国际上,表现出来的,都是一种“理想收藏家”的姿态。支持《巴黎——北京》这个展的时候,尤伦斯赞助了300万人民币。UCCA开场初期装修,方蕾提出的装修预算是每平米1500元人民币,尤伦斯却主动对她说,每平米按照3500元去装修。而根据张晓刚的回忆,那时的尤伦斯:“我们经常在一起聚会,尤伦斯也把拜访中国艺术家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希望能在中国打造一个国际性的当代艺术机构。”

    然而,面对现实,这种激情和理想,却不断地受到挑战。

    在制度上,UCCA本身就有着一定程度的先天不足。由于中国一直没有建立成熟基金会制度。UCCA一直是以外资机构的身份在国内注册的,然而UCCA给自己的定位,却是非盈利组织。 以盈利机构的身份来做非盈利机构的事情,所有的支出和企业是一样的,税收也是。这中间资金的巨大的落差,多年来都一直出自尤伦斯自己的欧洲帐户。

    事实上,从2007年开始,尤伦斯就开始出售自己的藏品。第一批便是在蘇富比伦敦拍卖会上呈现的英国绘画大师透纳的14件作品,估价1500万英镑。尤伦斯并不否认,他这样做,是为了“变现”——接受媒体记者采访时,尤伦斯坦然地说:“这是拍卖界的一个惯例。如果你去拍卖行,无论是哪一家,如果你带来的是顶级艺术品,他们就会给你现金,这就是担保,在美国也是一样。当你有和我一样多的事情需要顾及的时候,你处理起来就会变得比较灵活,不用在乎那么多的规矩和要求,而是推动事情向前发展。”

    不能说尤伦斯是输家。

    某种程度上,没有中国,也没有尤伦斯。

    在很多采访中,尤伦斯都曾提到,最初,他只是想建立一个画廊,展示他自己的收藏。从一个画廊到UCCA今日的规模,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国梦。在媒体面前,尤伦斯曾多次阐述自己家族和中国的渊源。然而,尽管国内媒体喜欢将“尤伦斯家族是比利时安特卫普历史最悠久的几个家族之一,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15世纪”这样的标签加上在尤伦斯先生身上。可事实上,尤伦斯的父亲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中死里逃生,修完一个速成的高等教育课程后,才于1921年来到北京成为一名负责铁路工程的外交官。母亲则是一位考古学家。在贵族后裔林立的欧洲,这样的家庭背景,并算不上是顶级富豪。

    和很多西方人一样,尤伦斯认识和接触中国的途径,从纽约和香港开始。在纽约的吴尔鹿帮他打开了中国绘画艺术的门,让他接触到很多中国的绘画鉴赏家和艺术家。香港汉雅轩画廊老板张颂仁则介绍他认识了中国当代艺术,让他开始大量购入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

    尤伦斯购买的第一件中国当代艺术作品是中国诗人艾青之子艾轩画的西藏小孩,当时艾轩作画的条件还非常艰苦,只能在一个25瓦的灯泡下作画。那时他和吴尔鹿在北京,吴尔鹿带他去和朋友们吃饭,朋友们开玩笑说:“这是你的新疆表亲么?”

    “新疆表亲”自己都没有想到,不过10年,他会陪着比利时国王和王后视察UCCA。而他最初买下的那些无名小画家,已经一跃成为中国最热门的天价艺术家。他本人,也由此成为收藏中国当代艺术作品最多的收藏家。

    2004年之后,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在国际上引起瞩目,国内艺术市场在短短几年内迅速达到了井喷的状态。中国当代艺术领域,也有了各种各样的利益群体进入。尤伦斯天性里的慷慨在这里反而成为一种不利因素。用方蕾的话来讲,他成为“一只肥羊”。

    客观地说,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确为中国的艺术界带来了新风气——举办大中型的艺术展览、多姿多彩的艺术教育活动、有特色的特许艺术品出售等等。开始时,尤伦斯雄心勃勃地举办85新潮、黄永平的展览。然而先天窘境的不足,尤伦斯个人的慷慨,财务的混乱使得男爵不得不出于财政考虑而不断进行轨迹调整。08年的金融危机中,尤伦斯的家族生意同样遭受挫折。之后UCCA开始大换血,经营方针也由纯“非营利”转变成为举办和奥迪汽车有关的艺术展览等等以获得赞助费用。

    事实上在2008年末,艺术圈就有传言他在寻找买家整体买下藏品和艺术中心,这对他的藏品和艺术中心来说都是较佳的选择。2009年春季,他开始分批卖宋徽宗《写生珍禽图》等古代绘画收藏,两年来陆续拍的超过4.5亿人民币。

    用“套现”这样词来形容尤伦斯显然是不公平的。几年前国际拍卖市场上曾经发生过仕丹莱收藏基金(Estella Collection 丑闻——美国投资者出钱设立仕丹莱基金,由富商迈克尔·高德尤斯出面操作,号称是给一位西方富豪物色长期持有的藏品——“部分作品还要捐献给一些顶级博物馆”,得以在2005年到2007年间从中国的艺术家和画廊手中以较低的价格买到两百多件作品,然后安排在丹麦、以色列的博物馆展出并出版画册——紧接着他们就把这批作品整体转售给纽约画商威廉·阿奎维拉大赚一笔。比起仕丹莱基金以及英国画商萨奇三五年的短线投资操作,尤伦斯对中国当代油画和当代艺术的收藏持续长达二十年,并成立了艺术中心推广。举办了十多个有影响的大型展览和众多小型展览、艺术讲座和艺术教育活动,已经足以表现他的诚意,并在进行中的中国艺术史划上了浓重的痕迹。

    从纯粹理想化的角度去批评尤伦斯是不公平的。长期以来因为严格的管制环境中国的非盈利基金会以及企业赞助发育缓慢,个人和企业对公共事务的参与、赞助的极度不足,这让私人设立的艺术机构实现社会化面临巨大的财政压力。尤伦斯所面临的中国式难题,是任何一个西方人都难以解决的。更何况,从现实的角度而言,它比国内大多数民营美术馆乃至公共美术馆都更接近非盈利机构的定位。

    在接受国内媒体采访时,尤伦斯把拍卖的原因归结为他自己的年纪问题:“

    我已经76岁了,我有4个孩子、13个孙子、两个曾孙。我不想把我的收藏留给我的继承人,因为这样太复杂了,我需要找寻一种方式去让我的收藏继续保持生命力。”

    对于尤伦斯来说,除了混乱热闹,给他带来荣耀、关注、成就感,但也带来困境的中国,欧洲的遗产税制度也是他要迫切考虑的一个切身问题。

    “在欧洲的各个国家,收藏家把自己收藏的作品拍卖,而不是留给自己的孩子非常正常。

    欧洲有非常重的遗产税。我认识的一家人,孩子去世,税务局去家中估价,估得非常仔细,就像抄家一样。遗产有价值100万的钱,就要交100万的税。所以说,遗产通过继承,会有非常大的损失。”曾留学法国,对欧洲社会深有了解的费大为说。

    一个77岁的老人出售自己靠眼光,幸运,机遇得来的收藏,将之换成金钱,为自己的身后事做打算,在任何一个国家和任何一个文化环境里,都算不上说不过去吧。

    不必要为尤伦斯的离去过分焦虑或者悲观。尤伦斯为中国当代艺术在海外的推广已经做了10多年的贡献,站在个人财富积累的角度,可以说他在中国淘到了金;但站在宏观的角度,没有他和吴尔鹿这样一批国际收藏家和推手的带动,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上,也很难达到今日的身价和影响。——更何况,在今天,尤伦斯卖出它的收藏,也并不影响当代艺术的继续发展——与尤伦斯当年进入的那个中国不同,现在的中国已经有了一个比十年前大得多的收藏市场,单一买家的影响力在持续下降。

    事实上,对于尤伦斯的离去,真正应该反思的,是中国人自己。这世界上,似乎没有哪个民族喜欢以实用主义者的心态将众多荣耀,责任,批评寄予一个人的身上,需要时将之捧成英雄,不需要时将之踩在脚底。以他人的重视为自己身价的提升,又以他人的离去将自己陷入无穷尽的焦虑。

    而放眼现实,困扰我们的老问题一直未能解决——社会整体氛围和体制不健全导致的普遍问题让满怀理想和热爱的先行者不断陷入泥沼一般的困境,当事人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和资源,甚至是运气才是存活并获得影响力。一切看上去,都不再是有理性有秩序的事业,而是一场赌局。赢者疯狂,输者自毙,真正还残存一丝理性的人,只能伺机抽身而出——而那,已是上帝赐予他的,最大的幸运。

    行内人说,收藏是一项流动的事业。即使尤伦斯真的离去,他也不可能是游戏的终点。314,英国艺术市场联合会(BritishArtMarketFederation)公布的报告称,中国正式取代英国成为全球第二大艺术市场,并引发了西方主流媒体关于中国艺术市场的大量报道。最新的统计数据显示,2010年仅中国本土的拍卖成交额就达到了83亿美元,《泰晤士财经》的数据表明,中国买家在索斯比全球拍卖的成交份额从2008年的7%增长到2010年的23%

    新的游戏,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分享到:
    Tag:
    引用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