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30

    旧时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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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曾转了孙犁忆亡妻的"亡人逸事",我见了觉得好,就转了来.

    孙犁的文字真好,干净. 

    开始几乎被文字之美诱惑,觉得做一个旧式女人也不错.可那样的女人,我见过,我母亲就是.嫁给我父亲后,她把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做到了极致.母亲过世后,父亲至今未娶,因为再也找不到母亲那样全心对他的女人.

    可那时,母亲真的幸福么? 母亲也有一份职业,可家里的活儿,照顾我们责任,全落在她的肩上.父亲回家后只管看报,看电视,吃完饭后把碗一放就去下象棋,一直下到夜深.有时他和朋友在家里下棋,母亲还要照顾他的朋友们.

    便如此,父亲有时还要取笑母亲文化不高,取笑她皮肤不如隔壁阿姨白皙.而且,当着我们的面儿.孩子们是势利的,父亲既然这样说,那就一定是这样了.

    有一次翻家里的旧书,翻出一本旧版的野草集,看扉页,竟然是母亲的笔迹.吃惊地跑去找母亲,问她:你也看鲁迅的书么?

    那时母亲的笑容,多么苦涩.

    除了下乡,每天中午,母亲一定从单位回家,给我们做午饭,做完之后,收拾锅碗,再匆匆去上班.自我记事起,从未休过午觉.少年时家中不富裕,过年的衣裳,都是母亲亲手缝制.每年除夕夜,她都劳累通宵,让我们第二日一早就能穿上新衣.

    孙犁文中写:"我们结婚四十年,我有许多事情,对不起她,可以说她没有一件事情是对不起我的。"一句话,带过多少故事.

    母亲去世前,卧病两年.父亲焦急忧虑,四处寻医.临终前一日,母亲对父亲说:现在才觉得你对我好,我现在要能站起来,就再为你做顿饭.

    自我记事起,从未见过她像一个普通女人一样对父亲撒过娇.倒是父亲,在家中像个大孩子,领着我们一道疯玩.

    逝世之后,父亲想起的,全是母亲的好处,再不提她半点不是.想必他如果写追忆文章,母亲的动人形象,不会比孙妻差到哪去.

    只是他会不会也忘了写母亲的名字? 就像孙犁,把自己的妻子写得如同圣母,可看到底,也没读者知道,圣母到底姓甚名谁,只知道她是这作者的亡妻.

    我采徐小明,他说,他在寻找女武打演员,我叹口气说,女人做武行太辛苦,比如杨紫琼,我每次见她,都想起"苦大仇深"四字.徐小明说,男人也辛苦.我又接:是,可女人要生小孩.

    说到底,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些吧.

     

     

    一  

     

    旧式婚姻,过去叫做“天作之合”,是非常偶然的。据亡妻言,她十九岁那年,夏季一个下雨天,她父亲在临街的梢门洞里闲坐,从东面来了两个妇女,是说媒为业的,被雨淋湿了衣服。她父亲认识其中的一个,就让她们到梢门下避避雨再走,随便问道:  

    “给谁家说亲去来?”   

    “东头崔家。”   

    “给哪村说的?”   

    “东辽城。崔家的姑娘不大般配,恐怕成不了。”   

    “男方是怎么个人家?”   

    媒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就笑着问:  

    “你家二姑娘怎样?不愿意寻吧?”   

    “怎么不愿意。你们就去给说说吧,我也打听打听。”她父亲回答得很爽快。  

    就这样,经过媒人来回跑了几趟,亲事竟然说成了。结婚以后,她跟我学认字,我们的洞房喜联横批,就是“天作之合”四个字。她点头笑着说:  

    “真不假,什么事都是天定的。假如不是下雨,我就到不了你家里来!”

     

    二  

     

    虽然是封建婚姻,第一次见面却是在结婚之前。定婚后,她们村里唱大戏,我正好放假在家里。她们村有我的一个远房姑姑,特意来叫我去看戏,说是可以相相媳妇。开戏的那天,我去了,姑姑在戏台下等我。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条长板凳跟前。板凳上,并排站着三个大姑娘,都穿得花枝招展,留着大辫子。姑姑叫着我的名字,说:  

    “你就在这里看吧,散了戏,我来叫你家去吃饭。”   

    姑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看见站在板凳中间的那个姑娘,用力盯了我一眼,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照棚外面,钻进了一辆轿车。那时姑娘们出来看戏,虽在本村,也是套车送到台下,然后再搬着带来的板凳,到照棚下面看戏的。  

    结婚以后,姑姑总是拿这件事和她开玩笑,她也总是说姑姑会出坏道儿。  

    她礼教观念很重。结婚已经好多年,有一次我路过她家,想叫她跟我一同回家去。她严肃地说:  

    “你明天叫车来接我吧,我不能这样跟着你走。”

    我只好一个人走了。

     

    三  

    她在娘家,因为是小闺女,娇惯一些,从小只会做些针线活;没有下场下地劳动过。到了我们家,我母亲好下地劳动,尤其好打早起,麦秋两季,听见鸡叫,就叫起她来做饭。  

    又没个钟表,有时饭做熟了,天还不亮。她颇以为苦。回到娘家,曾向她父亲哭诉。她父亲问:  

    “婆婆叫你早起,她也起来吗?”   

    “她比我起得更早。还说心痛我,让我多睡了会儿哩!”   

    “那你还哭什么呢?”   

    我母亲知道她没有力气,常对她说:  

    “人的力气是使出来的,要伸懒筋。”   

    有一天,母亲带她到场院去摘北瓜,摘了满满一大筐。母亲问她:  

    “试试,看你背得动吗?”   

    她弯下腰,挎好筐系猛一立,因为北瓜太重,把她弄了个后仰,沾了满身土,北瓜也滚了满地。她站起来哭了。母亲倒笑了,自己把北瓜一个个拣起来,背到家里去了。  

    我们那村庄,自古以来兴织布,她不会。后来孩子多了,穿衣困难,她就下决心学。从纺线到织布,都学会了。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两个大拇指,都因为推机杼,顶得变了形,又粗、又短,指甲也短了。  

    后来,因为闹日本,家境越来越不好,我又不在家,她带着孩子们下场下地。到了集日,自己去卖线卖布。有时和大女儿轮换着背上二斗高粱,走三里路,到集上去粜卖。从来没有对我叫过苦。  

    几个孩子,也都是她在战争的年月里,一手拉扯成人长大的。农村少医药,我们十二岁的长子,竟以盲肠炎不治死亡。每逢孩子发烧,她总是整夜抱着,来回在炕上走。在她生前,我曾对孩子们说:  

    “我对你们,没负什么责任。母亲把你们弄大,可不容易,你们应该记着。”

     

    四  

     

    一位老朋友、老邻居,近几年来,屡次建议我写写“大嫂”。因为他觉得她待我太好,帮助太大了。老朋友说:  

    “她在生活上,对你的照顾,自不待言。在文字工作上的帮助,我看也不小。可以看出,你曾多次借用她的形象,写进你的小说。至于语言,你自己承认,她是你的第二源泉。当然,她瞑目之时,冰连地结,人事皆非,言念必不及此,别人也不会作此要求。但目前情况不同,文章一事,除重大题材外,也允许记些私事。你年事已高,如果仓促有所不讳,你不觉得是个遗憾吗?”   

    我唯唯,但一直拖延着没有写。这是因为,虽然我们结婚很早,但正像古人常说的:相聚之日少,分离之日多;欢乐之时少,相对愁叹之时多耳。我们的青春,在战争年代中抛掷了。以后,家庭及我,又多遭变故,直到最后她的死亡。  

    我衰年多病,实在不愿再去回顾这些。但目前也出现一些异象:过去,青春两地,一别数年,求一梦而不可得。今老年孤处,四壁生寒,却几乎每晚梦见她,想摆脱也做不到。按照迷信的说法,这可能是地下相会之期,已经不远了。因此,选择一些不太使人感伤的片断,记述如上。已散见于其他文字中者,不再重复。就是这样的文字,我也写不下去了。  

    我们结婚四十年,我有许多事情,对不起她,可以说她没有一件事情是对不起我的。在夫妻的情分上,我做得很差。  

    正因为如此,她对我们之间的恩爱,记忆很深。我在北平当小职员时,曾经买过两丈花布,直接寄至她家。临终之前,她还向我提起这一件小事,问道:  

    “你那时为什么把布寄到我娘家去啊?”   

    我说:  

    “为的是叫你做衣服方便呀!”   

    她闭上眼睛,久病的脸上,展现了一丝幸福的笑容。       

     

                  

    1982年2月12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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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教学相长 2008-10-30
    海角七号 2008-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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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唉,人生呐
  • 想起了我的爷爷奶奶。
    顺便说,你的照片,让我想起《春逝》里李英爱的样子。
  • 以前读过。可能失去后,想起的才会永远是那人的好处吧。
  • 一大早看到这可不是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