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08

    梅兰芳的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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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里有句台词,忘了是谁说的,意思是梅兰芳想做一个凡人。

    表现一个人从凡人到神,和表现一个人从神到凡人,是两部完全不同的电影。前者生来是凡人,后者生来是神。

    梅兰芳生来是凡人还是生来是神?稍微了解些旧社会戏子地位的人,心中都有答案,用不着多说。翻开梅兰芳口述的《舞台生活四十年》里,梅兰芳自己说,他姑母小时候说他:言不出众,貌不惊人。他学戏愚钝,老师气得说:祖师爷没赏你饭吃。那时他上头还有表哥王蕙芳,相貌技艺,都胜他一筹。他有后来,完全是自己努力拼搏得来的。

    电影里,开头就是梅艳压四座,技压群芳,人人被他美貌和技艺慑服,邱如白甚至抛弃了高官厚禄去“傍戏子”——据说邱如白原型是齐如山,齐如山在《齐如山回忆录》里明明说过,他若问梅兰芳要过一文钱,梅便会看他不起。哪里谈到一个“傍”字。齐对梅,到底是“傍”还是“帮”?史实上自然是“帮”,可电影里为什么偏要说“傍”?

    电影里有一句词,输不丢人,怕才丢人。这句台词贯穿全片,和伯父留下的“纸枷锁”一同构成了梅兰芳的精神动机:追求勇气和尊严。但既然追求勇气和尊严,便说明开始的时候缺乏勇气和尊严。齐如山写过回忆梅兰芳和段小楼童年的文章,文中说,他小时因为学戏不灵,总被大伯责打,因此更加害怕去上学,要段小楼把他硬抗走才成。可电影里说他:“他打小儿是个胆小的孩子么?”既然打小儿不胆小,又何必连孟小冬都要鼓励他一句:“别怕?”

    同样是从怕到不怕,怕什么,不怕什么,又是两部不同的电影。从怕成为大众偶像,到不怕,甚至主动追求和希望成为大众偶像,是一种。从怕成为凡人,到不怕成为凡人,甚至主动和希望成为凡人,又是一种。不论追求的目的是什么,两处关节点是一样的:如何决定和孟小冬的关系;如何应付日本人。如何决定和孟小冬的关系?电影里设置了孟顾全大局,主动离开了梅。如何应对日本人,电影里设置邱如白被日本人利用,劝他复出为日本人唱戏,他不得已给自己打发烧针,蓄须明志。

    这里先不论史实如何。就按照影片的逻辑,若他真是追求成为凡人,他应该不顾种种阻挠和孟小冬在一起才对。否则无论孟小冬怎样深明大义,身边人如何处心积虑,都只能说明他和孟小冬在一起的意志不坚,性格太过懦弱。偏偏影片中要表现的是他和孟分手后不再懦弱。既然他不再懦弱,为何不追回孟小冬?而是坚定地和福芝芳在一起?他既已不再懦弱,独立坚强到能同“绑架”他的齐如山决裂的程度,又为何不和那位在金钱上“绑架”他的银行经理决裂?

    谈到史实,更堪玩味。孟小冬和梅兰芳同居是史实,哪里是连一场电影都没看过?福芝芳以腹中胎儿为人质与孟进行血雨腥风般的争斗,也在电影里不见踪影。如果邱如白的原型是齐如山的话,齐如山何尝曾劝梅兰芳为日本人唱戏,冒他的声音给电台打电话?要抬高一个人,又何必必定要贬低一个人?银行经理的角色,历史上的原型是当时中国银行的总裁冯耿光。梅早在1932年便离开北京搬家到上海,离京前与齐决裂,却与在上海的冯耿光的友谊一直持续到解放后。

    也许梅兰芳的一生确实是被“绑架”的一生,但一个人或许会一时被绑架,一生都被绑架,就不能说里面没有一拍既合的成分了。被绑架的人过分强调自己被绑架的“不得已”,不外给人两种印象,一是这人在撒娇,二是这人太懦弱。一个讲故事的人只看到“不得已”,没看到“一拍既合”,也不外给人两种印象,一是讲故事的人太天真;一是讲故事的人在刻意为人说话。

    想起十三燕的那句话:输不丢人,怕才丢人。梅兰芳若真不愿意再扮戏,连日本兵都奈何不了他,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他?何必最后那般悲戚地再补一句:“我要去扮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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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看你的文章,就想起了陈凯歌这几年的经历,又联想到当时馒头事件时三联的内部文章,得出结论——陈现在的心态还是不情愿迎合大众啊,这个过程很矛盾很痛苦地
  • 你说的倒都是的,我后来明白为什么你对刘翔的事情恼火了,因为你们提前都做好版面了,最后被刘翔放了鸽子,但是你应该知道的,这不是刘翔能够决定的,以什么口径对外发布消息是田管中心才能决定的,要不你去找冯树勇说理去?他也才是副主任,您找体育总局局长,最高长官去?但是不关刘翔的事情。
    这篇分析是真好,真有水平。不过用困困的话说,您和她还是在一个小区里,或者说在一个楼里。